自妖界返回星河域后,沧焰的性情便一日比一日暴躁。
起初只是偶尔走神,随后渐渐变得喜怒无常。他周身的魔气便会不受控制地翻腾,夜深之时,甚至常有魔焰溢出,将殿外盛放千年的星罗花烧成灰烬。甚至有次,倘若不是媚棠制止,会将一群正争执的魔兽杀戮殆尽。
媚棠不止一次被他所惊吓。
身旁的沧焰总是闭着眼,额角覆满冷汗,眉心的紫色菱纹时明时暗。浓烈魔气如黑雾般缠绕着他的身躯,偶尔还会化作狰狞兽影,张牙舞爪地扑向四周。
每当她伸手替他擦去汗水时,他便会骤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那双紫眸深处再无平日的张扬笑意,只剩下一片混乱的杀气与警戒。
直至认出眼前之人是她,握在腕间的力道才会稍稍鬆开。
「你怎么了?」媚棠轻声问。
沧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翻身将她牢牢搂入怀里。
「没事。」
他把脸埋入她颈侧,呼吸沉重,双臂收得极紧,彷佛一鬆手,她便会从怀中消失。
媚棠感受到他身上异常灼热的温度,眉心轻蹙。
「你的魔息很乱。」
「过几日便好。」
沧焰不愿多言,只闭上眼睛,将她抱得更紧。
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
他的逢魔之期,快到了。
魔者重欲,天性之中便藏着残、嗔、痴、色、贪等诸般恶念。
天道有其法则,即使是超脱凡俗的神魔,也无法真正逃离天地制衡。
越接近下界的魔族,繁衍能力越强,魔灵力却相对薄弱。其神魂散乱,难以凝聚独立形体,大多只能依附在其他种族身上,以宿主的欲望与恶念为食。
诞生于上界的天魔则截然不同。
天魔子嗣艰难,出生便拥有完整形体,血脉越纯,魔灵力便越强。他们修为高深,能够凭藉自身意志压制杀戮与欲念,却也要为此承受更沉重的代价。
魔性不会真正消失。
遭到压制的慾念与戾气,会随着岁月沉积在体内。待累积至极限,便会化作反噬,衝破理智与神魂。
那便是天魔一族最危险的时刻——逢魔。
逢魔之时,天魔会彻底魔物化。
所有被压抑的杀欲、贪念、嗔怒与情慾都将一併爆发。
届时,他们不只会失去控制,甚至可能遭到自身魔灵力反噬,神魂俱裂。
对旁人是灾劫,对他们自己亦是生死大关。
因此,魔界的天魔殿地底设有一座上古御魔阵。阵中安置九颗御魔石,能够分散狂暴魔息,协助天魔维持神智。
进入逢魔期的天魔,每日至少须在阵中修炼四个时辰。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直至体内魔息重新平衡,方能安然离开。
沧焰从前有赤焰珠护身。
那颗宝珠与他的魔力同源,平日便能吸纳躁动魔息,使他不必返回天魔殿接受御魔阵压制。
可如今,赤焰珠早已被他交了出去。
随着反噬征兆日益明显,他不得不返回魔界。
照理而言,他不应该带媚棠同行。
逢魔期间的天魔六亲不认,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最亲近之人。尤其媚棠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她的气息、声音乃至一颦一笑,都可能在他失控时将欲念放大千百倍。
最安全的选择,是将她留在星河域。
沧焰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仙界那个颐允仙尊,自从见过媚棠之后便对她念念不忘。当初在仙界苦追不舍也就罢了,如今竟隔三岔五穿越整个神界,跑到星河域外痴痴守望。
沧焰在两界交界处设下禁制,使颐允无法踏入星河域半步,那人便索性站在禁制另一端,一站就是数日。
「媚棠神尊!」
每次远远瞧见那袭红衣,颐允便如见到救命神药般两眼放光。
「我今日又带了仙界新酿的百花露,妳可愿出来一见?」
若非太星神尊屡次出面护着,沧焰早已一掌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这也就罢了。
还有那隻从很早以前便跟着媚棠的白狐。
沧焰先前便怀疑牠并非寻常灵兽,后来终于查清,那隻白狐果然是青丘一族的白离。
他以幼兽形态陪伴媚棠数百年,看似乖巧无害,实则早已对她虎视眈眈。
难怪每回沧焰靠近媚棠,那狐狸都会露出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咬断他喉咙的模样。
更可恨的是,就连认识数百万年的妖王洵痕,也生出了撬他墙脚的心思。
想起妖界梨树下那一幕,沧焰额心魔纹便会不受控制地亮起。
当时若不立即离开,他真怕自己会当着媚棠的面宰了洵痕。
神界、仙界、妖界,连一隻狐狸都觊觎她。
他怎么可能放心将媚棠独自留在星河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