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了才要洗。”
她的手还伸着。
他没动,她也没收。
两只手隔着半尺,停在那里。
半尺,是够不着的距离;
也是再往前半寸,就要够着的距离。
江上没有别的船。
橹声一下一下,慢得很。
她把目光落到他手上,看了片刻。
“你要留下,是为什么。”
他没立刻答。
“你考中举人,是要去应天考会试的。”
她说,“跟我们混在一处,前程就没了。”
“前程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我这样的出身,最知道人的前程是怎么没的。不是自己弄丢的,是给别人牵连掉的。”
“那就说说,怎么没的。”
“应天的会试在三月,赶得上。”
她说,“你雇一条船往北走,一个月就到了。到了应天,你是陆家的举人,是婺州陆家许归宗的那一支。前程是你的。”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他说,“你们怎么办。”
“我们不是你的担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下来。”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一个“嗯”拆开来,看里头有多少真话。
“你说得倒轻巧。”
她终于说。
“不轻巧。”
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愿意做的事。这一件,算一件。”
“沈姑娘——”
“你到现在,还叫我沈姑娘。”
她抬起头来。
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半,另一半落在暗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先前在别处没有见过——
不是感激,也不是试探,是认了命之后,还想替别人留一条路的那种眼神。
“你救了我们,”她说,“救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你就得跟我们一样,把名字藏起来过日子。”
“名字我早在甲板上刻过了。”
“刻在船板上的名字,出了海就没用了。”
“那就再刻一个。”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灯芯爆了一下,又灭了。
“陆公子,”她说,“你说轻巧话的时候,跟真的一样。”
“我没说轻巧话。”
“哪里没有。”
“你把命都放到我手上过。”
他说,“我这条命,也是别人给的。还回去,不算亏。”
她不作声了。
江风又过来一阵,吹动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那缕头发贴在她脸颊上,她自己没有觉出来。
他抬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指尖是凉的,她的耳根却是热的。
她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躲。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手收回去之后,两个人都知道了。
江上起了雾。
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走,走到船边,把船身的影子吞掉半截。
“你手冷。”她说。
“水里泡久了。”
“泡久了的人,指甲盖是青的。”
“那你看看。”
他把手伸过去。
她没有看指甲盖。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握腕——
像替人把脉那样,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腕骨底下那一下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指腹上。
“跳得这样快。”她说。
“冷的。”
“冷的人,腕子不这样跳。”
他没有抽手。
她也没有松。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雾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也吞掉一半。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扶舷,是扶住了他的小臂。
“站稳了。”他说。
“我站得稳。”
“江水凉。”
“我这些年,什么凉的地方没待过。”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说得重了些,就低下头去。
低着头的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从那矮凳上站起来,往前半步。
半步之外,是她一直守着的那条线。
她迈过来了。
他没有退。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