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大一模型坏掉那天,也一直说自己没事。到所有人都走了,妳才躲在厕所哭。」
芷芸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次只是模型坏掉。」
「所以呢?」
「重做就好了。」
「那这次呢?」
芷芸没有回答。她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视线移回妤晴身上,像这一次坏掉的东西,连说出名字都可能让它再裂得更开。
妤晴等了一会,才伸出手。
不是抓住,也不是强迫她留下。掌心只是朝上停在两个人中间,像把要不要握住的选择交给芷芸。
过了很久,芷芸才把手放上去。
妤晴握住她。
「去房间。」
她带着芷芸走向走廊。
经过我时,妤晴没有看我。房门推开后,她先让芷芸进去,自己停在外面。她看见我手里已经收好的硬碟,像才想起什么。
「你等一下。」妤晴说。
「我要等什么?」
「我笔电里还有一个资料夹漏掉了。」妤晴说,「你等我一下,我拿出来拷。」
「可以晚点传。」
「檔案很大。」
她说完便走进房间,把门带上。
那是她们两个人的谈话。我回到客厅,把黑色硬碟和它的传输线留在茶几上,只将用不到的读卡机与其他电线收进背包。黑色收纳盒还放在沙发角落,我看见它,昨天站在房门外遮住长裤的画面立刻回到眼前。
我把盒子塞进背包最底下。
有一瞬间,我想直接敲门。
只要把芷芸刚才没有说完的部分补上,也许妤晴至少不会再把芷芸从昨晚开始的闪躲,全都算成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要说清楚,就一定得提起我看见什么,以及芷芸后来又看见什么。
那些不是只有我的难堪。
芷芸只愿意说到房门自己打开,剩下的仍然没有说。我不能因为现在承受不了妤晴的沉默,就拿她的裸体替自己解释。
我又把手放下。
茶几上的三个空杯还没有收。我的杯子停在最靠外的位置,妤晴和芷芸的并排靠在一起。昨天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她们相处两年的关係中间,更没想过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会是把我带进来的妤晴。
芷芸说过,模型损坏的那天,所有人都开始找谁该负责,只有妤晴留下来和她一起重做。
今天妤晴也没有逼她在客厅说。即使自己明显不安,仍然先把手伸出去,等芷芸愿意握住。
我仍然不知道她究竟藏着什么。可是她刚才第一个反应是替我说话;真正让她不再往门口退的,却是妤晴提起那个模型坏掉的晚上,再把手伸给她。
她不是只想躲开我。
她更怕自己有一件事,说出口以后会伤到房里那个人。
房内最初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妤晴似乎说了什么。隔着走廊和门板,我听不清楚,只能辨认她说得很慢。芷芸偶尔回答,声音更小,所有字都混在客厅冷气的低鸣里。
我没有靠近。
那个漏掉的资料夹晚点上传也可以。回到十楼再请妤晴传给我,或改天拿硬碟重拷,都比留在这里合理。
我把黑色硬碟和传输线收进背包,背起来往玄关走。
房间里忽然传来芷芸压不住的哭声。
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很大声。只是她原本一直把声音压着,最后有一小段气息断掉,隔了很久才重新吸进去。
妤晴又说了几句。
我依然听不出内容。
从四月底到现在,我第一次认真回想芷芸看我的每一个眼神。
河岸上,她问我为什么记得她没有喝水。线上会议时,她只因为我还记得脚伤便小声道谢。五月底,她明明先坐在旁边,又拿着电脑走到最远的插座。昨天,她问妤晴很在意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也说整理完以后不用再找她。
我以前只觉得她怕麻烦人。
现在仍然不知道,那些事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敢猜。
也不该因为听见她哭,就站在这里替她决定答案。
我将手放到大门门把上。
身后的哭声忽然停了。
我没有转身。
也没有往回走。
大门就在面前。只要往下压,我就能在下一句出现以前离开。
可是门里传来一段过长的吸气,像芷芸已经反覆试了很多次,仍然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
下一秒,芷芸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再压着。即使隔着关上的房门,那句带着哭声的话仍穿过走廊,清清楚楚地传到玄关。
「妤晴,对不起……我好像喜欢上建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