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几秒,又随她走进客厅。
以前我只能从楼下抬头,想像她就在天花板上方。现在她真的走进我家,鞋子留在我家的玄关,连空气都多了一点属于她的痕迹。
「买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啦。」妈妈接过盒子,还是笑得很高兴,「水又不是妳故意弄的。妳那天也吓到了吧?」
「嗯。」妤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看妈妈,「水龙头突然掉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还好……建雄有上去。」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没有那天下午那么急,却还是让我背后立刻绷紧。
「他总算有点用。」妈妈拍我手臂,「妳坐,我拿饮料。」
「不用,我把单子拿下来而已。」
「都进来了,哪有人马上走的。坐一下。」
妈妈招呼她在沙发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坐下前仍朝门口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客气,还是真的想走。接着才把透明资料夹放到茶几上,两手规规矩矩地迭在膝上。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整间客厅都不对了。
沙发上有我刚收进来、还没摺好的衣服。茶几底下塞着课本。电视旁的延长线缠成一团。那些平常不觉得怎样的东西,在她面前忽然全变得很明显。
「你也坐啊。」妈妈说。
我坐到另一张单人椅,中间隔着一整张茶几。
妈妈看完那张单子。「这个等测完再签,对不对?」
「对。师傅现在应该在管理室,等一下会先上我们家。」
「妳妈妈呢?」
「她公司临时有事。说晚一点才回来。」
「又在忙喔。」妈妈摇摇头,语气不是责怪,「那妳一个人回来?」
「嗯,昨天晚上搭高铁回来的。」
「建雄也是昨天晚上才回来。平常叫他回家,还要看他有没有空。」
「妈。」
妤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很明显,却是她进门后第一次笑。
「妳看,他还会不好意思。」妈妈把两杯麦茶放下,「妤晴,喝一点。冰的可以吗?」
「可以,谢谢阿姨。」
她伸手接杯子时,袖口往后滑了一点,露出腕骨。很细。那天下午她抓着我衣服的手,也是这一隻。我不记得她的手腕长什么样,只记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低头拿自己的杯子。
手机响了。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喂?对,我是十楼之三。」
妤晴和我同时抬头。
「师傅到了?好。受损照片我有留……现在下去管理室吗?」妈妈看我一眼,又看桌上的单子,「好,我拿给你看。等等测完我再签。」
她挂掉电话,解开围裙。「管理员叫我下去跟师傅对一下那天的照片,还要确认是从哪个位置滴下来。你们先坐。」
「阿姨,我也可以一起——」妤晴站起来。
「不用,妳家师傅等一下会自己上去。妳就坐,点心我还没拆给妳吃。」妈妈已经往房间拿资料,「很快啦。」
妤晴看着她走开,又慢慢坐回去。
我没有说话。
这个情景跟那天下午太像。家长不在,门关上,只剩我们两个。差别是这次没有水,没有谁的衣服湿透,也没有任何意外逼我们靠近。
妈妈拿着手机和钥匙出来。「建雄,陪人家一下。阳台如果有滴水就打给我。」
「知道。」
「妤晴妳坐,不用急着走。等我上来再签。」
「好。」
大门打开,又关上。
门锁扣住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忽然只剩冰块碰着杯壁的细响。妤晴坐在我刚才不敢直视的位置,身上的淡香已经散进我家的空气里。她抬眼看我,像等我先说一句话。
这一次,独处的地方换成了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