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体面在作祟,在他眼里,男人追着女人叫骂是很没面子的事。
确实如她所料,陈永追到楼道口,他的影子便钉在那里,没有再向前一步。
她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恼怒,又掺杂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克制。
她加快了脚步,没入更深沉的夜色里,将那点被“体面”捆缚住的怒火彻底抛远。
出了小区大门,云红也没有真正松懈下来,胃的绞痛一波波的散发出来,让她直不起腰,就这么忍着,在小区门口左转,拐进一条窄巷,再转两个弯,便进了相邻的另一个小区。
这地方比自家那边更旧、更静。穿过几栋楼,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花园出现在眼前,角落里立着一个ic电话亭,像个被遗忘的橙色蘑菇。
她怀着期盼的小跑过去。
这是她精心选定的地方,周围楼房排列紧密,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围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被枝叶滤得只剩昏黄一片,勉强照亮键盘,却照不清人脸。
附近没她认识的人,也没人认识她,少见的安宁。
电话亭的球形罩积着灰,里面那部黑色话机却显得很洁净,键盘上的数字磨损极少,一连几天,这个女人都准点站在这里,借着昏光,啪嗒啪嗒的按下同样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胃部的隐痛不知何时已在等待中悄然消退,或许从她跑向电话时就开始减轻了。
此刻握着听筒,那里已没有丝毫不适。
她深吸一口气,听着规律的“嘟——嘟——”声,等待几乎成了一种仪式。
“妈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幸好我还没走。”
“小崇……”
听到那一声“妈妈”,云红的喉咙骤然哽住。
她本想和往常一样,先问一句“吃饭了吗”,或是用轻松的语气开个头,可所有强作的平静都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溃散。
委屈如决堤般涌上,冲得她眼前一片模糊,还没来得及说话,压抑的呜咽已经先漏了出来。
“妈妈?你……怎么哭了?怎么了?”
小崇的声音立刻绷紧了,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像压垮堤防的最后一滴水,让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溃决。
滚烫的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握着听筒,肩膀微微发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崇……妈妈……妈妈心里难受……”
她无力地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上,那凉意渗进后背,却压不住心底不断翻涌的寒意。
听筒那边传来少年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妈妈……难受就哭出来吧,都会好的。”
小崇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有再追问“怎么了”,这份沉默的包容,反而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和宣泄的缝隙。
“呜……他们欺负我……他们一直、一直在欺负我……呜呜呜……”
这些话冲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怨愤与委屈。这是第一次,她把“欺负”这个词,安在“家人”身上,说给了“外人”听。
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了。
“妈妈,我在这儿呢,陪着你。你想说什么都行,我听着。”
小崇的声音稳稳的传来。
那些几乎将她窒息的束缚,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地、一根根的挑松了。她再也顾不上体面或道理,语无伦次地倾倒而出:
“什么都怪我……什么都是我的错……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好难受,没人帮我……没人帮我……就我一个人……我什么都做了,为什么还怪我……混蛋……都是混蛋……呜呜呜……我就想好好过日子……可为什么不让……啊?……为什么啊?”
话语颠倒重复,夹杂着呜咽与抽泣,她像是要把心里那团乱麻般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倾泻出来。
“我在呢,妈妈,我在这儿。”
小崇始终安静的听着,只是低声安抚。
这份全然的接纳,让那些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无形绳索,随着他一声声的回应而缓缓松脱。
每说出一句,每掉一滴泪,胸口那团硬结的郁气就仿佛消散一分。
听着话筒里那压抑不住的恸哭,小崇的心揪紧了。
那个总隐忍着、带着微笑的母亲,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坚强,那层坚硬的壳终于碎裂,露出了里面早已伤痕累累的内里。
他握着电话,恨不得能立刻穿过这冰冷的线路,给她一个真实的依靠。
“我在这儿呢,妈妈。我陪着你。”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都会好起来的。”
一句“陪着你”,仿佛给了她最后的许可,哭声变得更加纵情而无遮拦。
她哭那些日复一日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操劳,哭那个在“妻子”、“母亲”、“儿媳”这些称呼中,被渐渐磨蚀、几乎看不见了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