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的脚边就有了足球。
我的父亲不是那种会在床边给我念童话故事的正常父亲,他从来没有指着故事书里的公主告诉过我,勇敢的孩子最后总会得到奖赏。
他只会告诉我脚踝应该怎么绷紧,支撑脚应该怎么力,身体应该怎么样倾斜,然后在我觉得终于可以回家玩游戏的时候,告诉我:再踢一个。
我的童年没有乐高玩具,也没有看不完的级英雄电影。
我每天,都在球场上。
那时候我不明白什么是职业足球,也不明白什么是梦想。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再踢一个,训练就不会结束,而如果训练不结束,那么这一天就不会真正过去。
所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把球踢出去,捡回来,摆好再踢。
有时候踢得很好,有时候踢得很糟。但必须再来一个,因为我的父亲会一直守在那里,而我也必须一直站在那里。
一百个任意球,两百个任意球。如果我没有踢进,父亲就会在旁边大吼大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很累。
我小时候根本不觉得,踢球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我不想撒谎。
那时候的我,每一根纤维都讨厌足球。日日踏上那个球场,都令我筋疲力尽。
有时候,下午我就想逃离球场,因为我总是目视着别的孩子结束训练后回家。我会去想,为什么那些人可以离开,我却必须留下和高年级的再一起训练。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训练结束以后可以去街角闲逛,可以去朋友家里作客,可以为了谁喜欢谁窃窃私语,可以去看个电影,去谈场恋爱,去浪费一整天。
而我不行,我只能面对球门……
我没有选择,足球就像我的苦役,一份我不想要、但又不得不干的苦役。
我甚至不懂我的父亲到底在急什么,为什么不能等我长大一点儿,等我自己喜欢上足球,等我有一天主动请求他让我留下来再踢最后一个的时候呢?
可是我的父亲不会这样做,他比我更早付出了努力而无所获的代价。
他也许……并不是不知道我累,他可能只是觉得生于匈牙利,就必须得这样。他也许也并不是为了让我能够成为下一个普斯卡什,或许,是怕他们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人继续讲下去吧。
当我写到这里时,我终于可以承认两个事情。一个是,我曾经真的恨过足球。第二个是,如果没有那些严苛的训练,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我也很感谢我的母亲,是我母亲时刻不倦地抱着我,安慰我,才促使我能够算得上心理健康地长大。
我有什么都会告诉她,除了会让她担心的事。
后来……我去了奥地利,去了萨尔茨堡体系里的列弗灵青年队。
那应该是,我快满岁的时候。
对于普通孩子而言,这时候正应该在校园里情窦初开吧。但是我却在这个年纪迎来了流放。
为什么只能去卫星队呢?
因为我只是个匈牙利少年,匈牙利的青训在欧洲没有足够响亮的名头,匈牙利人的名字不会让任何一家俱乐部的青训主管眼前一亮。
没错,因为我的出身,尽管我总是时刻不停地训练,但我去不了一线队。
还有就是,我不会说德语,不会讲英语,我听不懂教练的咆哮,也听不懂队友们的调侃。
他们并不欢迎我。
我离开了妈妈,也没有了朋友。
每天训练结束后,我只能独自一人回到宿舍,我无法排解我的孤独和恼怒。我偶尔会给经纪人打电话,一直哭,我说我想回家,但是他让我再坚持一下。
好吧,其实是因为那个宿舍不能被称为房子,它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床位。我会不分昼夜地把灯打开,让它亮一点儿,然后躺在床上,假装有人在我旁边,假装他们在聊天,假装屋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幻想着屋子里亮亮堂堂的,热热闹闹的,说说笑笑的……我总觉得,这些画面只要幻想的足够清楚,孤独就不会现我。
但我又一直记得,那些夜晚是没有声音的,幻想里的笑声是不存在的。
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在走。
那段时间,你知道,离家在外时,想一想你心里念叨的东西,就很有意思。就比如说我自己,很惦记布达佩斯的水果白兰地,还有妈妈早上为我煎的培根肉。
因为自从我离开家以后,饭菜就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了。
我吃不到一口油炸的东西,永远都是白水煮的,鸡胸肉、西蓝花一类……一丁点儿盐都不舍得放的玩意儿。
我经常都在想,为什么我要吃这种白给我都不能要的东西呢?
所以我时常也会给自己提供一些奖励,我喜欢甜的东西。
洒满糖霜的甜甜圈很好,黑咖啡里加黄糖也很好……虽然,比不上家里的味道,但它总比木材味道强,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