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就连刚才累得靠在塔架腿上摆烂的那个男生,也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
林宇继续往下讲。
“哈密顿花了后半辈子,写了一本八百页的四元数专著。
他认为这是自己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
他把笔收回口袋,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但奇怪的是,越平淡,所有人听得越专注。
“结果呢?同行不买账。
学术圈嗤之以鼻,说这东西又丑又复杂又没用,三维向量就够用了,搞四个分量纯属多此一举。
哈密顿辩解了一辈子,没人听他的。
最后他酗酒,潦倒,死的时候书房里全是没处理完的手稿和空酒瓶。”
空地上没人出声,风刮过塔架顶部的环形天线,金属管发出嗡的一下轻响。
齐思源站在林宇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卷折起来的图纸。
“四元数在历史里沉了多久呢?”
林宇竖起一根手指。
“整一百二十六年,无人问津。”
“然后,直到1969年阿波罗11号登月。”
“登月舱在返回时要和指令舱对接。
对接过程中,姿态控制系统的陀螺仪突然触发了万向锁。
三个旋转轴中的两个重合了,飞船瞬间丢掉了一个方向的控制能力。”
林宇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摊开,比划了一下翻滚的动作。
“三个宇航员待在里头,飞船在太空中不受控地打转。
地面控制中心的工程师全疯了,所有常规手段都压不住。
航天员被迫手动操纵,这才化解危机。”
数据组那个瘦高的女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你们猜,最后是谁解决了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但心里却隐隐知道了答案。
林宇语气微微下沉了半度。
“一个死了一百二十六年的爱尔兰酒鬼。”
“工程师们翻遍了所有文献,翻到最后,在故纸堆的最底层,找到了哈密顿那本落满灰尘的八百页专著。
用四个维度代替三个轴,从数学根基上绕开了万向锁。”
“从那以后,全世界所有航天器、所有卫星、所有导弹的姿态解算系统,全部用的四元数。”
林宇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齐思源。
“一个人折磨了自己十年。
被嘲笑了一辈子。
死了之后又寂寞了一百二十六年。
但他写下的那组公式,最终把人类送上了月球。”
空地上的空气重得能凝成块。
二十多个年轻人站在寒风里,有人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有人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齐思源的鼻根一阵发酸。
这几天的压力太大了。
十四次失败,让所有人的目光中质疑的底色越来越重。
周昊他们的项目都在往前推进,只有他,困在原地,像一只撞了十四次墙的苍蝇。
他想过放弃吗?想过。
可他谁都没告诉,但凌晨第十二次失败的时候,他蹲在塔架底下,脑袋埋在膝盖里,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服软。
现在林老师站在他面前,给他讲一个死了快两百年的爱尔兰数学家的故事。
林宇的声音传过来,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膜上砸出印子。
“你们做的每一次失败实验、记录的每一组数据,都是在铺路。
也许你们的答案不在今天。
但它一定会被后来人从故纸堆里捞出来,解决一个要命的问题。”
林宇停了一拍。
“这是理工科独有的浪漫。
只要你脚踏实地走过的路是真的,总有人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独属于你的那束光。”
话音落尽。
林宇的脑海深处,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忽然从头顶灌下来。
【当前课堂:23名学生深度理解“万向锁问题与四元数姿态解算”
】
【宿主获得返还:大型空天平台姿态控制·精通级】
信息流像溪水一样涌入大脑。
不是生硬的灌输,而是某种自然而然的“本来就该知道”
的感觉。
三轴陀螺仪的高阶修正模型、四元数微分方程在大型飞行器上的实时解算优化、多级姿态冗余控制的工程实现……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已有的知识网络里。
林宇面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微眯了一下眼,用力呼出一口白雾。
他重新看向齐思源和周围那群年轻人。
齐思源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他咬着嘴唇,牙齿在肉上留下深的压痕。
他一直在拼命忍,拼命不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掉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