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但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周海身体的瞬间,周海动了。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
双掌抬起,一搭一推。
“搭”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接一片飘落的羽毛,手掌贴着叶洋的手腕外侧,顺着推力来的方向轻轻一带。
“推”的动作也不快,但就在那一推之间,叶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叶青在墙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靠力量取胜的推搡,而是一种精巧的、对力量和角度的运用。
周海的手掌几乎没有用力,他只是改变了叶洋用力的方向,让叶洋自己的冲力变成了让自己失衡的原因。
“看清楚刚才我怎么卸力的?”周海问。
叶洋喘着气,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看清楚了,但又没完全懂。
“那就再来。”周海坐回台阶上,又抽了一口烟,“做到懂为止。
叶洋咬咬牙,重新站好。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运动服,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眼神里的认真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炽热。
他摆开架势,又一次开始演练。
周海就坐在台阶上看着。
偶尔出声纠正一下。
“肩。
“腰。
“脚。
都是单字,简洁得像电报密码。
但叶洋每次都能立刻理解,并做出相应的调整。
师徒两人就这样沉浸在各自的节奏里——一个教得专注,一个学得认真;一个言语简洁,一个心领神会。
叶青在墙外蹲着,腿已经麻了。
但她不想动。
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翻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这种激动很复杂——有惊讶,有震撼,有好奇,还有一种……渴望。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丑陋的、瘸腿的、说话结结巴巴的男人,身体里好像藏着另一种语言。
那是一种用身体表达的语言,用动作书写的文字。
那些缓慢而沉实的动作,在他做来如此从容,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他木讷的外表下,有一整套精密的、训练了二十几年的东西在运转。
就是这套东西,改变了叶洋。
叶青想起一年前的弟弟——那时候的叶洋还是个沉迷网吧的少年。
每天放学就往网吧跑,作业敷衍了事,成绩一塌糊涂。
父母为此操碎了心,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都没用。
叶洋就像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然后有一天,叶洋突然变了。
他开始早起,开始跑步,开始注意饮食。
他退出了网吧的游戏账号,把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篮球。
他的成绩虽然没有突飞猛进,但至少不再吊车尾。
他加入了校篮球队,从替补打到主力,最后被省队的教练看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叶洋自己的觉醒。
连叶青也这么以为。
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的。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就在这个破院子里,就在这个丑陋的瘸腿男人身上。
是周海,用这套奇怪的动作,把叶洋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而且不止叶洋。
叶青想起前不久的那件事。
那个仓库,那双掐住她脖子的手,那种窒息的感觉……然后周海出现了。
他一掌拍出去,那个持刀的男人就像被卡车撞到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昏厥。
当时叶青吓坏了,没有仔细看。
但现在回想起来,周海当时的动作,和刚才在院子里演示的动作,有某种相似的神韵。
不是招式一样,而是那种“沉”,那种“稳”,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如果……如果她也能学会这套功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像一颗种子掉进了肥沃的土壤,立刻开始生根发芽,迅速长成盘根错节的大树。
叶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血液在耳朵里嗡嗡流动。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仓库里那双手掐住她脖子的触感——粗糙的,带着老茧的,像铁钳一样收紧的手指。
想起喉咙被压迫时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想起空气被切断时肺部那种撕裂般的渴望。
想起游泳馆那些围上来的男人。
还有更久远的记忆——小时候,爸妈吵架的时候。
楼下的声音很大,乒乒乓乓的,像在砸东西。
她抱着叶洋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害怕,怕爸妈打起来,怕这个家散了。
如果……如果她也能像周海那样……
一掌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