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不像六十二,甚至不像五十二。
她看上去顶多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丰腴匀称,肤色白皙莹润,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光泽感。
鬓发如墨,不见一丝银白。
这是赵老诰命?
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
不可能。
贾母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去看。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面铜镜,瞳孔在微弱的灯光中放大到了极限,像是要把镜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吞进眼底。
“此乃赵老诰命。”
李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如述说天气,“灵机灌注三次之后的容貌。
老夫人应当识得她。”
贾母识得。
她当然识得。
正因为识得,她才知道这镜中景象有多么骇人。
赵老诰命七十二岁变成了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回春了四十年。
四十年!
“三次灌注。”
李四将铜镜收回袖中,合十道:
“每次三日三夜。
第一次年轻十余岁,第二次再轻十余岁,第三次便是老夫人所见。
赵老诰命如今面若三十许人,腰腿矫健如少妇,耳聪目明,精力充沛。”
他的目光落在贾母面上,温和中带着一丝了然:
“老夫人今岁六十有五。
若行此术,第一次之后,便可回到五十上下。
第二次后,四十不到。
第三次……”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贾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种被排斥、被恶心、被本能抗拒充满的灰败之色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更深、更热、更难以抑制的一种东西。
渴望。
那是她骨子里对青春最原始、最饥渴、最不可遏止的渴望。
从她第一次在铜镜中发现眼角细纹开始就种下的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她心里已经生长了二十多年,根系深扎入五脏六腑之中,此刻被这面小小的铜镜中的影像浇了一瓢烈酒,轰然间连根带叶地烧了起来。
三十岁。
她可以变回三十岁。
三十岁的她是什么样子?
那是贾代善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她腰细如柳,面若芙蓉,是京城里数得着的美人。
那时候凤冠戴在她头上轻飘飘的不觉得重,因为脖颈有力。
那时候她走路生风,笑起来连眼睛里都带着光。
她可以变回去。
代价只是——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张三。
他还在那里。
还是那副模样。
佝偻。
枯槁。
满脸褶皱。
指甲缝里的泥垢。
粗布褂子上的补丁。
可这一回,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种纯粹的排斥和恶心仍在……
但已经不是全部了。
在排斥之下,又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打量。
像是一个嫌弃药苦但知道非喝不可的病人在端详面前那碗乌漆墨黑的汤药。
嫌归嫌……
但已经在心里估量着怎么捏着鼻子灌下去了。
含春阁中静了许久。
那异香仍在无声地弥漫着。
暖玉榻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莹光。
帷幔垂落四周,将这间屋子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贾母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面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几分。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或者说,她在做最后的说服。
说服自己。
终于,她开口了。
“他——”她用了“他”。
终于用了一个代词来指代那个人。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张三身上,而是落在李四面上,“他不许看老身的面。”
这是一道命令。
用的是贾府老太君发号施令时的那种口吻。
不容反驳。
不容商议。
意思是:可以。
她允许那件事发生。
但她有条件。
那个老杂役不许看她的脸。
不许抬头看她。
要当一个没有眼睛的物件。
李四合十一礼:
“谨遵老夫人吩咐。
舍弟,低首垂目。”
张三低着的头又微微压低了几分。
动作极小,若不细看几乎觉察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