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塑料大垃圾桶:“亮子,去,把那扫帚给我拿过来。”
亮子身子僵了一下,两条腿拖在水泥地上,一步一蹭地挪过去。
塑料垃圾桶后头斜靠着一把老式的大竹扫帚,竹枝扎得稀稀拉拉,上面落满黑灰。
亮子两手握着竹竿,走回来递到曹小飞眼前。
曹小飞一把接过来,右脚往前跨出半步,踩在扎扫帚头的铁丝圈上。
手臂使劲往上一拔,发脆的帚头连着烂竹枝被直接踩烂在地上,手里只剩下一根手腕子粗细的黄竹竿。
竹竿在半空抡起半圈,竿头在面前那张空课桌上重重磕了两下,震得桌缝里的铅笔屑乱跳。
“手搁桌上撑着。你们俩谁先来?”
亮子和二毛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唇都打起哆嗦,肩膀死死挨在一起,谁也没往前迈步。
曹小飞手里的竹竿缓缓提起来,竿头点在二毛的胸口上。
“不放?想清楚哦。”
亮子牙关一咬,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按住桌角,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搁在课桌前沿。拳头死死抵在桌子边上,小臂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曹小飞转过脸,目光在那个铝饭盒上落了落:“你来?”
我脑袋摇了两下,目光垂在二蛋搁在桌沿的饭盒盖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曹小飞咧开嘴,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
“那你看好了,哥给你出气。”
单手把竹竿举过头顶,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带着风声抽下去。竹竿结结实实抽在亮子的小臂上,发出一声发钝的闷响。
亮子痛呼一声,右手猛地缩回胸口,塞进左腋窝底下死死夹着,整个人弓下腰,使劲倒抽冷气。
小臂上一道凸起的红印子,皮肉肉眼可见地胀起来。
曹小飞手腕一抖,竹竿重新竖起来,眼皮抬起来盯着二毛。
“嗯?”
二毛双腿打着颤,脸别向门外。身子往前蹭了蹭,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搁在桌沿上,小臂悬在半空,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竹竿再次扬起来,一声破空,抽在二毛的小臂上。
二毛嗷一嗓子叫出来,小臂猛地缩回怀里,另一只手一把攥住,歪着嘴直抽气。
“放回去!换亮子继续!”
曹小飞嗓门陡然拔高,竹竿在桌面上连砸。
亮子哆哆嗦嗦把手重新搁回桌沿上,咬着后槽牙闭上眼。竹竿又是一下抽过去,抽在同一处。
接着换二毛,再换亮子。
后排的人早走干净了。
桌板上落了一层汗印。两人轮换着把手按在桌沿上,抽打声、痛叫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竹竿第三次抽在亮子高高肿起的小臂上,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
“啪!”
干枯发黄的竹竿在竹节处爆开成好几道竖茬,断裂的竹节迸射出细碎的竹沫,夹杂着积年的陈灰在半空中崩飞开来,落得满桌都是。
半截竹竿脱手甩飞出去,打在黑板上,滚落在讲台脚下。
亮子两只手塞在腋窝底下,弓着腰使劲喘气,喉咙里拉出粗重的声响。旁边的二毛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鼻涕,眼皮耷拉着,肩膀松下来半寸。
曹小飞把手里攥着的半截断竹竿往地上一扔。
断竹落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过道中间。
两只手慢条斯理地插回夹克兜里,下巴往课桌前头扬了扬。
“过来,跪下。给我老弟磕头认错。”
两张脸上的血色刷地退得干干净净。亮子抬起头,眼白露出来一圈,嘴唇哆嗦着,两只脚钉在地上。
我两只手撑着课桌边缘,身子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尖锐的钝响。
“别这样,事情都过去了。”
曹小飞连眼皮都没转一下,目光直勾勾钉在亮子身上,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嗓门猛地炸开:“耳聋了吗?!”
亮子打了个哆嗦,扭头看了二毛一眼。二毛头垂着,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步一步蹭到课桌前头的空地上,膝盖慢慢弯下去。
我右手抓起搁在桌角的铝盖子,合在饭盒上。大拇指按住两边的铁搭扣,一声脆响,搭扣死死卡进凹槽里。
筷子顺手塞进盒盖顶上的皮筋底下。
“我吃饱了。”
我两手端起铝饭盒,从桌子后头绕出来。
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也没看站在过道当间的曹小飞,径直跨过那截断掉的竹竿,抬脚走出前门门槛。
外头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