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泛白。
“让你起来了吗?”他问。
阮苓僵在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她站在那里,手指蜷了蜷,又松开,松开了又蜷起来。
宋知予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容易归类的东西。
“你倒是个懂规矩的。”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没有见着主子,就想招惹引诱。”
阮苓的手攥紧了裙摆,“妾身这样的人,如果不懂规矩,早在辗转奔袭的时侯,死一万次了。”
宋知予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可想随他一块去地方?”他问。
阮苓沉默了一瞬。
“不愿意。”她说。
宋知予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为何?”他问。
阮苓想了想。
她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可能就会被送回乐坊,或者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可她不想撒谎,也懒得撒谎。
她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了。
“皇家薄情。”她声音轻轻的,将刚刚想清楚的事说了一遍,“若主母知晓公子在外头养了一个,红袖添香,随意将奴家打杀了,富贵一场,也不过镜花水月。”
宋知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颈子,又从她的颈子移到她的腰。
那腰不盈一握,纤细得像柳枝,风一吹就会断。
那颈子脆弱得像瓷,轻轻一折就会碎。
可她站在那里,说着这些话,声音不抖,手不抖,连睫毛都不颤。
外柔内刚,他想,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女子,不能送回乐坊了。
这个女子,不能送回乐坊了。
这么一张脸,放在哪里都是惹是生非。
乐坊那里添一个这样的女子,只怕内宅永无宁日。
他需要后宅稳定,需要不分心,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朝堂上。
太后那边虎视眈眈,陛下那边举棋不定,旧党那边磨刀霍霍,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后宅起火的争端。
送人?也不能。她是陆锦书送来的,他若转手送人,陆锦书会怎么想?打狗还需看主人。
他不在意陆锦书怎么想,可他不想节外生枝。
朝堂上的事已经够复杂了,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再添麻烦。
留在乐坊不妥,送人也不妥。
宋知予看着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
“那你留在书房伺侯吧。”
阮苓抬起头,烛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她在书房,不知道“伺侯”是什么意思,是研墨,是抄书,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用回乐坊了。
不用去那间挤记人的大通铺,不用练那些弯不下腰的舞,不用等着被送来送去。
“多谢老爷。”她跪下来,磕了个头。
额头抵着青砖地,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心里是热的,像有一团小火苗,在胸口跳着,不大,可是暖。
宋知予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没有说“起来”,也没有说“跪下”。
他只是拿起那卷折子,展开,看了起来。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阮苓跪在那里,等着。
她不知道要跪多久,不知道他什么时侯会让她起来,不知道“留在书房伺侯”是什么意思,从什么时侯开始。
她只知道,她得等着。
等他说“起来”,等他说“研墨”,等他说“出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愿意等。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照着这座偌大的相府。
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他翻动折子时纸张摩擦的细响。
阮苓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已膝前的那一小块青砖地。
砖缝里嵌着细细的灰,烛光把那些灰照得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