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身道:“此处是孔氏历代先祖读书之所,臣已命人将堂后的静心斋收拾妥当,请陛下与娘娘在此歇息。斋中一应陈设皆是从府库中精心挑选的,若有不周之处,陛下只管吩咐臣去办。”
朱笑笑在堂中转了一圈,见书架上那些刻版皆是精工细作,有几块还是宋元旧版,心中暗叹孔家底蕴之厚,面上却只作寻常神色,让孔胤植先退下歇息。
静心斋是诗礼堂后一处独立的跨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中种了一丛修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内的陈设果如孔胤植所言件件精心,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茶具,墙上挂的是倪瓒的山水真迹,案上摆的是北宋官窑的汝瓷笔洗。
张居正解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了望院中那几丛修竹,夜风穿竹而过,发出沙沙的碎响,愈发清幽宜人。
她转过身来走到朱笑笑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陛下今日待孔家这般亲厚,倒让人有些意外,这衍圣公府的气派,我瞧着比京中那些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了。”
朱笑笑靠在引枕上,把玩着案边一只汝窑天青釉的小盏,漫不经心地应道:“孔胤植此人倒也识趣,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那就是要先礼后兵的意思了:“陛下此番封禅泰山又转道曲阜祭孔,朝中那些老臣无不交口称赞,都说陛下是尊孔崇儒的圣明天子。孔胤植自然也是这般想的,他以为陛下此番来曲阜便是给孔家脸面,陛下给了脸面他便要投桃报李,把衍圣公府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陛下,陛下受了这份殷勤自然便不好再查他的老底了。”
朱笑笑将那只小盏轻轻搁在案上,冷哼一声:“朕来曲阜确实是给孔家脸面,但这脸面是单给孔圣人的,不是给他孔胤植的。孔夫子一生奔走列国,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何曾想过后世子孙会借他的名头鱼肉乡里。”
张居正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深知,越是这种以圣贤后裔自居的世家大族,越容易在世代相承的权势中滋生出藏污纳垢的腐肉。
她能理解皇帝此刻的心情,她对孔子自然推崇备至,每每以圣人之教自勉,可孔家后人所作所为让她心中那股对圣裔的敬意荡然无存。
圣人的血脉传到孔胤植这一代早就没了半分仁心,只剩下仗着祖宗名号鱼肉乡里的龌龊。
张居正前世推行新政时便知道孔家在曲阜的所作所为,那时候她四面受敌,实在不敢再去点孔家这个炮,只能徐徐图之,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
如今皇帝要动孔家,她自然是赞成的,只是孔家乃圣人后裔,不比晋商也不比江南豪绅。
历代帝王加封衍圣公从不间断,天下读书人的目光都盯着曲阜,动孔家便是动读书人的根基,一个不慎便是滔天的风浪。
她偏过头去望着他,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笑笑弯起嘴角,带着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促狭与笃定,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从容:“皇后且等着看戏便是,朕此番带了一大帮观众,总要让这出戏唱得热闹些。”
孔胤植并不知帝后二人这番对话,他自觉今日迎接圣驾之事办得极为妥当,回到书房便让人摆了一桌精致酒菜,自斟自酌,很是自得。
孔兴燮坐在下首替他斟酒,小心翼翼道:“父亲,儿子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毕竟清丈田亩的事咱们家还没个下文呢。”
孔胤植放下酒杯,捻着胡须笑道:“你呀就是多虑了,陛下登基以来何等雷厉风行,福王如何?那可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说革爵便革爵了,可你再看对我孔家的态度,陛下敢动孔家一根毫毛吗?至圣先师的名号摆在面前,天下读书人都看着,谁敢动孔家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陛下此番封禅之后不辞数百里绕道来曲阜祭孔,正是要借这个机会向天下人宣示他尊孔崇儒之心,越是如此,咱们孔家便越安稳。”
孔兴燮仍有些不放心,前番清丈官员来丈量田产时态度颇为强硬,若不是父亲搬出衍圣公府的匾额来压着,只怕连那些私田都要被丈了去。
孔胤植不以为意,道:“私田又不在衍圣公府名下,挂的是佃户的名字,清丈官员再有本事也查不出什么来,佃户都是孔家世代豢养的,谁敢反水?至于那些商税更是小事一桩,陛下便是再缺钱也不至于跑到曲阜来跟孔家讨价还价。”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
接下来几日,孔胤植愈发殷勤,每日天不亮便亲自到静心斋外头候着,等皇帝起身之后便引着他在曲阜城中四处参观。
先是去了孔庙,大成殿前古柏参天,殿中供奉着孔子的塑像,两侧配享四圣十二哲,东西庑殿供奉着历代先贤先儒的神位。
孔胤植指着殿前那株相传为孔子亲手所植的桧树,兴致勃勃道:“这株树已有两千余年,历经雷火而不死,每逢盛世便发新枝,陛下亲临祭拜它又抽了几条新芽,可见陛下圣德感天动地。”
朱笑笑仰头看了看那株桧树,果然有几条嫩绿的新枝从苍老的树干上探出头来,便笑

